无论您的政治光谱和意识形态是什么，甚至或许我们部分问题存在分歧，但能为这片古老土地上的黎庶之艰辛感叹、能为这段悠久历史中的岁月之沧桑唏嘘，看得出阁下言之凿凿、情真意切、悲天悯人，是为仁爱；又愿拥抱世界、摈弃前嫌、继往开来，是为胸怀。在下倍受感动。 愿如此高贵的文字和思想在乖戾的舆论环境中能多一些；愿这般深重的情感和大爱在纷繁的现实生活能多几分。

从1996年开始上网的互联网老登来跟你讲讲你从现在那些活跃的Z世代懂事起墙就存在的孩子嘴里听不到的历史吧： 我的第一台家用电脑是Intel A80486 DX33，家里人从美国带回中国的，装的Windows 95，跑得非常慢，用56k modem拨号上网，用Netscape浏览器上网（Windows 95 with Internet Explorer，俗称Win97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的中文互联网内容少得可怜，都是文字链接、留言板等，我也几乎不感兴趣，只是上过网。我们的游戏和软件都是通过随处可见的小店贩卖的5块钱人民币的盗版光盘获取。网吧那时候还不叫网吧，叫电脑房，因为没有上网功能，只有通过IPX协议本地联机玩局域网游戏。DOS版Red Alert是我最先接触的电脑游戏。 1998年我拥有了第二台家用电脑，Pentium II MMX 400，128MB Ram，当时整机+显示器要了13000人民币巨款，我家申请了第二条电话线专门用来上网，当然网速还是56k，一些门户网站出现，Yahoo是最常用的搜索引擎，大型综合BBS论坛开始流行，中国家用电脑在大城市开始变多，互联网用户显著增加，“电脑房”也通过企业级的专线接入拥有了家用上网速度无法比拟的网速，人们开始在网吧上网，聊天室网站成为交友聊天吵架谩骂的平台广受欢迎。Starcraft和Age of Empire成为最热门游戏。 千禧年前后，一线城市电信服务商推出了ADSL（仍然是dail up）和Cable两种家用宽带接入，网速我没记错的话是2-4mbps下载512k上传。中国家用电脑数量猛增，而伴随着腾讯的QQ（当初叫OICQ，是山寨以色列的ICQ的即时通讯软件，后似乎被ICQ起诉而改名）问世，中国初代网民获得了手机短信之外的即时通讯途径，交流聊天方式一下子发生了巨大变革。到此为止互联网对中共还几乎是陌生的，起码民间没有什么管控的感觉。中国最初的本土草根黑客也与此同时开始成长。各种韩国网游开始在中国大规模流行。线下网吧最流行的游戏是Counter Strike和Warcraft III。 本世纪初，中共意识到互联网完全是管辖空白，赌博、毒品、走私、淫秽物品、卖淫交流、各类灰色产业和违法信息交流、不受管制的政治讨论在到处发生。正规论坛社区靠网站管理员自发制定规则、维护公共秩序，社区有威望的人士被评选为社区各板块版主，利用闲暇时间维护社区秩序。公权力则几乎不染指互联网空间，诈骗、盗号等各种案件发生后报案也几乎石沉大海或者警察不具备相关知识，不知道怎么处理便敷衍了事。 1999-2005年大概是中国互联网最自由奔放的年代，可谓田园牧歌式的时代。由于家用电脑和宽带接入需要一定的经济能力，而去网吧付费上网者又以玩游戏为主，所以各大社区活跃的都是家境不错有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以大学生为主。所以那个年代的互联网精神蓬勃发展，年轻、朝气、有梦想是主基调，由于BitTorrent和eMule的出现，资源无偿整理、免费分享随处可见。当然一路使用盗版软件的我们那一代毫无版权意识是事实，整个中国也刚加入WTO，fake it till make it是各行各业都在做的事，山寨产品到处可见，全民都基本没什么知识产权概念。我们可以轻易下载到民间汉化组翻译制作并配上字幕的剧集、动画、游戏、纪录片等资源，全是免费的，全部都是纯粹的热情。对民间的言论管控也还几乎没有，各种政治笑话、领导人meme在QQ的群聊中横行。由于江泽民继续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道路，虽然官方在政治制度上不想改变，但经济上是以市场经济为主，大背景是“与世界接轨”，人们普遍对西方发达国家有好感和向往，于是自由主义价值观流行，制度改革呼声不断，建制派和保守派声量很小。中国人可以任意上国际互联网，以Google为代表的网站都可以随意访问。不免各种中共不喜欢的声音就会流入，比如各种分裂主义，比如1999年被中共定性为邪教的法轮功，也包括各种中国大地上发生的各种中共不喜欢光大人民群众知晓的负面事件。 在这期间中共意识到互联网不能不管，传统纸媒、电台和电视台这些中共控制的手段之外，人民有不受管制的获取不符合官方叙事的渠道是其不能容忍的。最初的手段十分粗暴，主要也针对主体可查的企业和机构，是设置非常粗暴并且时常变动的不公开的黑名单，而误触发的单位可能全局断网一段时间。我甚至有朋友专门编写敏感词名单对在华外企兜售。2004年开始，中共在腾讯的QQ上试点群主的实名认证，网络实名制开始逐步展开。 2001年Baidu上线，但是人们还是习惯于使用Yahoo和Google作为主力搜索引擎，但大概2002年前后开始，一些境外网站开始变慢或者间歇性无法访问。2004年Facebook刚创立的时候国内是可以访问的，早期的Youtube也是。2005年后境外主流平台一一对应出现了平替，随着Google的越来越不稳定，Baidu成为了中国网民最常用的搜索引擎，Facebook的山寨平替校内网（后改名人人网）出现，Youtube的平替Youku出现…… 关于The Great Firewall的信息可以参考末尾的Wiki页面。我只谈个人感受。起初的防火墙很宽松，许多小众境外网站都可以访问，大约2005之后的几年就是防火墙的规则逐步严苛，技术手段也不断升级，越来越多的外网无法访问，不过总体上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中国的整体网络舆论氛围还是很宽松，政治审查并不特别严苛。与此同时，网络实名制被提出，但是遭到了网民的强烈反对。彼时民间普遍共识是匿名性是互联网重要特点，防止因言获罪或被线上仇恨对象在现实中找到并伤害，保护每一位互联网用户的隐私是不能退让的。于是在落实上中共采取了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是一夜之间一步到位，却是不断加码。起初各网站账号注册还是可以用过email和密码的方式，但是平台会引导用户绑定身份证进行所谓“实名认证”，并且某些功能需要实名认证后开放。这个过程并非强制，而是诱导的。比如一些重要账号的密码丢失找回功能等，比如一些功能加强或者虚拟货币、虚拟形象美化等。而游戏方面，2007年左右中共巧妙地打着保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防止沉迷游戏的幌子，强制账号注册过程填写身份证以鉴别用户年龄，未成年人游戏时间有限，到时间会强制断线，以至于许多未成年人背着父母用家中老人的身份证注册账号。这个过程随着互联网墙的日益增高同步加剧，直到2012年，网络实名制立法。 2010年左右，随着iPhone4的发布，和3G网络搭建完毕，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使原本被家用电脑昂贵的费用阻拦在外的人上网成本大幅降低，全民都拥抱互联网。当然与此同时，互联网用户的物质水平、教育水平、年龄段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整体网民素质下降（这是全球都有的问题）。我能明显感觉到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更缺乏耐心，戾气加重、谩骂和恶意开始增多。也同样是2010年，中共开始强制人们购买手机号时必须实名。2016年前后，App注册必须绑定手机号码。自此，通过这种转一道弯的方式，任何手机平台注册账号都关联到用户真实身份，中国互联网上平台上任何发言都可以通过与账号关联的手机号以及与该手机号关联的真实身份信息最终找到发言人，互联网匿名性正式成为历史。此时也是习近平的第二任期，对外阻隔自由世界的高墙配合内部一言一行都能找到发言人的环境让中国人逐渐学会了闭嘴。不过彼时对翻墙手段的反制还不厉害，有许多方式可以轻易翻墙、例如利用Google GAE的GoAgent等。 后习近平时代，删帖、禁言、封号成了各大互联网企业常规操作，而并非他们所想。中共中央有个直属机构叫网信办，专门负责网络信息安全。他们会督察各大互联网企业并且对舆情管理做出指示，然而他们并不会直接给具体的敏感词名单，而是在企业没有有效管理用户发言后谈话甚至处罚，这就迫使企业自己必须猜测一份敏感词列表，而且为了避免麻烦，一些可放可不放的被一律归入，这是第一次自我审查。互联网企业的人工审查部门规模比其他部门都要大，而这个承重的包袱也必须由公司承担。这种压力通过企业传导到个人，用户在发言时为了防止触发各平台自拟的敏感词列表导致禁言或封号而开始了第二次自我审查。同时为了规避平台敏感词列表，语言堕落开始了。起初网民们使用大量拼音缩写，但很快这种简单的手法也被封堵了，于是开始用谐音字、异形字，甚至典故人物影射的方式拐弯抹角表达，发明了各种现代互联网黑话。例如警察（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是敏感词）不能叫警察，被叫成“帽子叔叔”等。而此种又以习近平相关的敏感词库最大，比如从最早期的“包子”（习近平某一次为了展示亲民，去一家包子铺吃饭并拍摄全程，可能是模仿奥巴马去快餐店）、“维尼”，到用“↗↘↗”（习近平三个汉字的中文发音音调）指代，发展到后来你经常可以在推特上看到网友说“习近平的新皮肤”，此处所谓皮肤指的是像游戏中虚拟角色的时装一样的概念，指新发明的可以用来指代习近平的绰号或暗语。而网友每发明一个新的，不久就会被更新入库，大家再发明新的，这种反复一直持续着，以至于有时候索性用“他”“那个人”这种无法被禁的说法来指代，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而一个新概念“冲塔”也诞生了，“塔”原本指LoL、Dota这类moba游戏中的防御塔，在中文键政语境中指的是中共这个利维坦。由于游戏内玩家单薄的身板在防御塔面前几乎几下就死，“冲塔”就形象地被用来表达冒着账号被封禁甚至被警察找到约谈的自杀式方式发言表达不满。 随着习近平的第三任期平稳开始，他的权力稳固后，政治氛围愈发缩进。Covid-19期间各地大量暴力上门隔离、抓捕、民间苦难、抗议等内容不断被发布、下架、封禁。而随着技术手段升级，各种言论控制也不仅限于文字。图片识别、图中文字识别、视频识别都被应用起来。有时候在短视频、微博、聊天软件内发布内容，看起来是发出去了，但实际上仅自己可见，别人看不到，这不仅仅是限流，是制造内容看起来正常发布的假象。也是Covid开始，越来越多的中国网民大量使用VPN翻墙，X、reddit、Instagram、Threads、Youtube上的中文内容这几年迅速增加。但对翻墙手段的压制也与日俱增，VPN能用长久的很少，每年6月4日前后、两会期间大量VPN被封禁，且中共还会用钓鱼VPN诱骗中国网民。同时又中共有关部门外包公关公司和监狱服刑人员共同构成的水军，即网络评论员大量充斥着中外互联网，他们拿着低廉的工资通过各种不同方式引导舆论。有的冒充外国人，发布赞美中国的内容；有的冒充异议人士，平时假模假式批评中共，在关键问题上“小骂大帮忙”，有的用海量垃圾信息污染平台（比如推特上你搜任何中国城市，都是本地性交易信息，以冲淡和污染人们搜索该地区突发事件时的搜索结果并勾引浏览者转移注意力），总之手段五花八门，或者在例如最近的各国赛博空间大战中扮演某国人民用AI翻译发帖恶意引战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当然这也不是海外独有，这套网评员体系在墙内很早就开始了。 另外手机流量也同样受到墙的阻拦。中国电话号码到海外，开通漫游的情况下，虽然是借当地电信网络，但是信号还是会绕回中国经过防火墙过滤。中国电话号码在即便使用者肉身在海外，仍然只能上墙内网站或平台，仍然无法访问一切被墙阻隔的内容。有意思的是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另类翻墙，通过购买海外电话卡，长期使用国际漫游流量的方式做到不通过VPN来纯净翻墙。 时至今日，中国墙内所有主流国外媒体、社交媒体、搜索引擎、视频平台都无法访问。而企业可以申请开通境外访问通路，这是电信供应商面向企业的服务，由于中国有大量外贸企业在工作上确实需要和境外客户或供应商等商业伙伴沟通，所以这条通路确实存在，但价格昂贵并且是白名单制，除了默认开放的Google各项服务等，企业还需要根据自身行业情况将常用或可能用到的被屏蔽网站填报申请，总之你能访问什么，你访问了什么内容、方位时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中共也完全能监控掌握并在需要时找到你。 这大概就是中国互联网环境的前世今生了。具体细节我仅凭回忆，没有一一考据核实，可能有纰漏瑕疵，还请见谅。希望这篇东西可以帮你更深入细致地了解中国网民的经历和当下每天面临的境况。 en.wikipedia.org/wiki/Great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