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萬萬

2016年，在我还不到3w粉的时候，我接到了第一个绳缚的预约。 我们在酒店房间里见面，她兴奋地看我拿出绳子。 其实我对于她的好奇远远大于绑她的欲望，我想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在一点也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的情况下，就愿意和我进入私密的空间，被我剥夺自由。 于是我问她，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坏事吗？ 她沉思了一会，说，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应该是个好人吧？ 我又问，那你知道知情同意吗？就是我做什么之前理应要先征求你的同意，我们一直还没聊过这些。 她期待的眼神瞬间淡了许多，嘟了嘟嘴，“怎么这么复杂呀，我以为就是我被你绑起来呢，哎呀反正我也不懂呀，你看着来嘛。” 她是一所北京985高校的大二学生，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位“高材生”对于bondage，对于bdsm的认识尚是如此，那么国内整体对于权利意识、自我保护以及bdsm相关科普的匮乏可见一斑。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断断续续地聊天，她陆续去找别的人玩，有时很开心，有时很糟糕，最糟糕的一次，她被绑起来后拍裸照，然后被强迫为对方口交。 之后的日子她不断被照片威胁，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最终退圈消失。 那是刚研究生毕业时，我谈了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朋友小马，进入了一段相对安逸的蜜月期。 在那段“饱暖思淫欲”的日子里，和所有不知如何向对方坦诚自己xp的情侣们一样，我也苦苦思索而不知道如何坦白。 小马是个特别单纯且保守的姑娘，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优秀且文静，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想要向如此单纯的人介绍bdsm的话，就一定需要非常健康且新手友好的科普，否则肯定会把她吓的够呛。 于是我决定自己写申请一个账号，然后把科普文章发在里面，再假装成无意间读到的样子，不经意地分享给小马。 我给小马分享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sp的科普。 我故作惊喜的和她说，呀！我刷到一篇好有意思的文章！分享给你看看！ 她看的面红耳赤，一边质问我干嘛给她看这个，一边扯开话题讲自己最近的囧事，试图用一种戏谑的态度来消解尴尬。 我很理解她，虽然面对着亲密的伴侣，她也时时刻刻警惕着，害怕做了某件事之后，就越过了红线，不再是别人眼中的“乖小孩”，从而辜负了家长的期待。 我抱着她，跟她说要是不喜欢，以后就不看了，没事的。 她突然流起泪来，这让我记忆深刻，因为小马几乎是从不流泪的人。 以及，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一辈子都会无法忘怀。 她说，“我不是不喜欢，我是怕尝试之后真的很喜欢，那样的话，我会很讨厌很讨厌自己的。” 那时的我还没有读过波伏娃，没有读过福柯，没有办法告诉她“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我没有办法告诉她，她之所以会这么想，是父权社会的规训对她的影响——只有矜持的女生才是好女生，而喜欢禁忌刺激的女生被视为荡妇。 这些从小积攒起来的锁链阻碍了她对于自我愉悦的追逐，而把她限死在了片面的“好女性”的枷锁里。 那时的我也没有意识到，光科普bdsm其实是远远不够的，权利意识、平权思维，这些其实全部都相辅相成。 那时的我如此无知，能做的只是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和她坐在一起流泪。 我现在每周四晚上都在抖音和小红书连麦直播。 几乎每一周，都会遇到相同的故事。 包括但不限于被拍裸照威胁、找了个dom发现对方有老婆孩子等。 每次我都会耐心地给他们科普，如何用法律、哲学、心理学的相关武器来武装自己，并帮他们客观地梳理bdsm的位置。 也许是相似的故事太多，有一次一个大哥上来连麦，他说， “48啊，bdsm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变态，见不得光的呀。我们自己玩玩就行了啊，不要再向大众科普啦。” 我当然明白这位大哥的意思。 他希望bdsm永远像片子里那样，充斥着暴力、虐待；上位者高高在上而下位者服从一切，仿佛原始的奴隶制度在亲密关系中投射。 他希望这种奴隶制关系模式不要被大规模曝光； 他不希望拯救受害者，而是希望受害者的数量每年都稳定，不多也不少，像羊圈里的羊一样； 所以他把这个群体定义为“见不得光”，因为他害怕一旦有一次见了光，他们会被舆论连根拔起，呼啸着摧毁。 但，我不这么想。 所有平台加起来，我每天大概会收到1000+条私信，ta们有的在求助，有的在内耗，有的在等待。 有的通过已有的科普文章获得了帮助，寻求到了内心的安宁； 有的根据自己的经历提出了新的问题，关于权力的、身份认同的、哲学的，亟待解答。 细看每一个问题，几乎都会把我拉回那个和小马对谈的夜晚。 因此我必须要做这件事。 我要告诉ta们，自己的欲望没有罪。 我要告诉ta们，下位不代表低人一等，要树立身份意思，要知情同意，要安全词，要勇敢say no。 我要告诉ta们，xp小众不是变态，卧室里play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没有人可以评价你。 我要告诉他们，要接受自己，爱自己。爱自己的所有，爱自己的性癖，不要讨厌自己。 这不光是bdsm的科普，而更包含了我们从小到大都缺失的，关于独立意识、独立思考和独立人格的科普。 因此我也必须要旗帜鲜明地对每一个私信我，认为这些东西不应该被科普的人说： “去你妈的。”

本文是新书《被缚于立水桥湖畔》的序言，整本书从真实经历、文化观察与关系实践出发，探讨当代中国BDSM文化中的权力、信任、沟通、一致与密切关系。免费下载链接：archive.org/details/bound-li… View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