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很多?」
「沒有客人。」
報到那天,他還交代了另一條:後門不要一直開著,附近的野貓會跑進來。
高見是大學生,上班時一直戴著耳機。澤口是三十幾歲的男人,很安靜,休息時間會拿一個塑膠盒,到後門蹲著。盒子裡是吃剩的麵包,撕成小塊。
我問他餵誰。
「貓。」
後門外面是一塊空地,圍著鐵絲網,雜草長到膝蓋。我從來沒看過貓。
十一月底,有人請病假,系統自動排班,那一欄跳出來的名字是:高見、澤口,還有我。
店長打電話來,只說:「後門記得關。」
半夜一點,客人走光了。高見在櫃台打瞌睡。澤口去後門抽菸。
我在補架。恐怖片那一區有十二片剛還回來的,疊在推車上。我拿起第一片,盒子是冰的。
不是冷氣那種冰。像從冰箱拿出來的。
櫃台的監視螢幕在閃。我走過去看。
畫面上,店裡的走道浮著一顆一顆的光。白的,比乒乓球大一點,很多,貼著地面移動,在貨架之間鑽來鑽去。
我回頭看走道。什麼都沒有。
再看螢幕。它們都停住了。全部朝著鏡頭的方向。
雜音開始了,像有東西在抓喇叭。
貨架上的DVD一片一片自己掉下來,啪,啪,啪,從最裡面那一排往櫃台這邊來。
天花板的燈開始閃。
「高見。」我搖他,「高見!」
他拿下一邊的耳機,看了一眼螢幕,臉白了。「後門。」
我跑到後面。
後門用一塊紅磚抵著。澤口不在。塑膠盒倒在地上,飯糰撒了一地。
草叢裡亮著好多雙眼睛。綠色的,一動不動,從地面一路排到鐵絲網那邊。
沒有一隻在吃。
我踢開紅磚,用力把門拉上。
門合起來的前一秒,有一樣東西從我腳邊擦過去,軟的,冰的,進了店裡。
然後整間店跳電了。
黑暗裡,我聽見貨架之間有很多很輕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聲音,從很低的地方,叫了一聲。
不是貓叫。是一個男人學貓叫的聲音。
天亮的時候,店長來了,把電閘推上去。
澤口不見了,手機打不通。
店長看了一眼後門外的空地,說:「那塊地以前是寵物墓園。」
「所以那些貓——」
「澤口自己說的。他說餵久了,牠們會認人。」
店長拿起紅筆,把排班表上澤口的名字劃掉。
之後我沒有再往後門外看過。可是每次收店,我聽見草叢那邊,很低的地方,有人學了一聲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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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7)
那間錄影帶店的排班表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高見和澤口,不可以同時排大夜。」
下面還有兩行,字比較小。萬一排到了,當天的監視器不用看。還回來的恐怖片,當天不用上架。
我問店長為什麼。
店長在數零錢,頭也沒抬。「他們兩個一起,店裡就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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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方是誰?」
「以前的同事。」前輩攪著即溶咖啡,「我以前在滑雪小屋打工,那裡也有一張規矩。每個地方都有,習慣就好。」
我以為是新人玩笑。
三個月後,季末結算,我第一次留到半夜。
跟我一組的是小西。隔壁部門支援來的,話很少,識別證用一條灰色的掛繩。我們的是藍色的,我當時沒有多想。
一點多,他說去茶水間泡麵。我說好。
兩點十分,他回來了,坐回我旁邊,麵沒有拿。
兩點十七分,桌上的公務機亮了。
螢幕上兩個字:行方。
鈴聲在空的辦公室裡很大聲。我沒有動。小西也沒有動。
響到第七聲,停了。
我吐出一口氣,想笑。「前輩說的是真的耶。」
小西看著那支電話,說:「他只是想找人陪他加班。」
「你認識他?」
「他以前坐這裡。」他指了指我的位子,「一個人留到很晚。打給隔壁組,沒人接。打給樓下,沒人接。」
「後來呢?」
「後來就換他打給別人了。」
公務機又亮了一下,沒有響,只是亮著。
我站起來說要去洗把臉。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我走到哪裡亮到哪裡。
經過茶水間,我看見逃生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女孩,探出半個身子,頭髮剪得很齊,往茶水間裡面看。
茶水間裡有一碗泡麵,還在冒煙。旁邊沒有人。
我沒有停,照規矩直接走過去,一路走到電梯口。按鈕的時候手在抖,按了三次才亮。
電梯門開,裡面站著前輩,背著包,像是忘了東西回來拿。
「你怎麼一個人?」他皺眉,「不是說兩人一組。」
「我有啊。小西還在位子上。」
前輩的臉慢慢沉下來。
「我們公司沒有姓小西的。」他說,「你說的是哪個部門?」
我想起那條灰色的掛繩。
四樓東側那家公司,用的就是灰色。
電梯往上走。數字跳到四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開門,又繼續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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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6)
報到第一天,帶我的前輩在茶水間交代了四條規矩。
四樓東側那間辦公室不要去,那是另一家公司。
逃生門如果有小女孩探出半個身子往茶水間看,馬上離開,那道門平常從外面是鎖死的。
加班不要一個人,至少兩人一組。
半夜兩點十七分,公務機如果顯示「行方」打來,不要接。
「行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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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圍著毛巾衝出去,在走廊撞到二副。我講話講得很亂。他沒有笑,轉身去敲廚房的門。
主廚出來了。他叫松岡,六十幾歲,在這條航線上燒了三十年的飯。他聽我講完,什麼都沒問,回廚房拿了兩樣東西:一杯水,一升瓶的日本酒。
「走。」
他走在前面,進了澡堂。熱水還開著。他把水關掉,把杯子和酒放在鏡子前面的檯子上,倒了一小杯。
「合掌。」
我跟著合掌。他唸的東西我聽不懂,很短,唸了三遍。我只會在心裡一直說對不起,雖然我不知道我對不起什麼。
背後那股冷沒有走。可是它不再貼著我了。它退開一點,站在門邊。
「好了。」松岡說。
「它走了嗎?」
「沒有。」他把一升瓶的蓋子轉緊,「它搭上來了。」
「搭……」
「在海上撿到的。你不用怕,」他說,「這種時候不要趕。讓它上船,載到它要去的地方,就好了。」
「它要去哪裡?」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
那之後三天,澡堂的熱水口每天晚上都有人先開過。走廊盡頭偶爾有一灘水,拖了又出現。沒有人提。松岡每餐都多盛一碗飯,放在廚房門口,蓋著保鮮膜。早上碗是滿的,可是飯是冷的,冷得不像放了一夜,像從冰箱拿出來的。
第七天,船靠了和歌山的一個小港。不是我們的卸貨港,是加油。
舷梯放下去的時候,我看見甲板上一排濕的腳印,赤腳的,從澡堂那邊一路走過來,走下舷梯,在碼頭的水泥地上越來越淡,然後沒有了。
松岡站在舷梯口,把剩下的酒全倒在碼頭邊。
「到了。」
他把空瓶夾在腋下,轉身要回廚房,又停住,問我:
「你是在哪裡第一次覺得冷的?」
「澡堂。」
「不是。」他看著我,「之前。你有沒有在甲板上,往海裡看了很久?」
我想起來了。第二天傍晚,我在船尾抽菸,看見海面上有一樣白的東西,浮著,跟著船走了一段。我一直看,看到它沉下去。
「下次不要看那麼久。」他說,「你看它,它就以為你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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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5)
船上的澡堂只有一個熱水口,那天晚上它在冒煙,我卻冷到牙齒打架。
不是水冷。水燙得我手背都紅了。冷的是背後,像有人貼著我站,濕的。
我是那艘貨船上最年輕的甲板員。船從苫小牧往南走,第三天,過了襟裳岬。
澡堂的門關著。鏡子起了霧。霧上有一塊,比我的臉高一點,是清楚的,像有人剛用手抹過。
我沒有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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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
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說心生病得太重的時候,腦子會自己把那段日子收起來,因為裝不下。我看了很久。原來不是我壞掉了,是它在幫我。
上禮拜,我把那張照片傳給阿綺。
「這天我在嗎?我是說,我真的在嗎?」
她打電話來,沒有先問我怎麼了。
「妳在啊。妳坐我旁邊。」
「我做了什麼?」
「妳吃了三碗魚翅羹。」
我笑出來。笑完又覺得有點怕。
「我有講話嗎?」
「不多。」她停了一下,「妳一直在剝蝦,剝好放在我盤子裡。我說我自己會剝,妳說妳手要有事做。」
我不記得。可是那很像我。
「切蛋糕的時候妳去廁所,去了很久。我去找妳,妳坐在洗手台旁邊的地上。」
「然後呢?」
「然後我也坐下來。地板很冰。我們坐到外面放音樂,妳說這首歌好難聽,我們才出去。」
電話那頭很安靜。我聽見她那邊的電鍋跳起來。
「阿綺,那一年妳都在嗎?」
「沒有都在。」她說,「我有時候很忙,有時候也很氣妳不回訊息。可是我有在。」
「我都不記得。」
「沒關係。」她說,「我記得就好。妳要的話,我再講給妳聽。講到妳煩為止。」
掛掉電話,我把那張照片設成桌布。
第二排,左邊數來第四個。那個人笑得很標準,眼睛很空,手指上還有一點剝蝦留下的油亮。
我還是想不起來那天。
可是現在我知道,那天我身邊坐著一個人。她替我記住了。
晚上我在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是給以後的自己的:
如果妳又什麼都想不起來,打給阿綺。不用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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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雯的婚禮照片裡,我站在第二排,笑得很標準。
可是我不記得我去過。
不是忘了細節。是整場。我不記得禮金包多少,不記得新娘穿什麼,不記得那天有沒有下雨。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
那一年,我的記憶像被人用橡皮擦擦過。
從春天到隔年過年,中間只剩幾塊碎片。便利商店的微波爐嗶一聲。浴室地磚的縫。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我沒有接。其他的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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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們的,沒有別的腳印。
「二樓你去,我寫一樓。」前輩說。
二樓最裡面是小孩的房間。書桌,單人床,一座到我胸口高的衣櫃。
我是先聞到的。整棟屋子都是灰和霉的味道,只有這個房間,有一點點洗過的布的味道。
娃娃坐在衣櫃頂上。金色捲髮,藍色洋裝,白襪子,腳垂在邊緣外面。
很乾淨。頭髮一絲一絲是分開的,裙子上的摺痕像剛燙過。
我以為有人進來擦過。有時候會有親戚偷偷回來。
可是地板上只有我一個人的鞋印。
我伸手扶著衣櫃,踮腳看櫃頂。櫃頂的灰和別處一樣厚,一路鋪到娃娃的裙邊,然後就沒有了。沒有抹布擦過的痕跡,沒有手指印。灰只是到了那裡,自己停住。
好像它不敢再過去。
我拿起清冊,寫:洋娃娃,一。
寫完抬頭,覺得哪裡不一樣。
剛才它的臉朝著窗戶。
現在朝著門。
我就站在門和它中間。
「黑田先生。」我的聲音比我想的小。
前輩上樓的腳步很慢。他走到房門口,沒有進來,看了衣櫃頂一眼,就一眼。
「那個不要列。」
「可是清冊——」
「劃掉。寫『無』。」他已經轉身了,「下樓。不要跑,用走的。也不要回頭跟它講話。」
我沒有打算跟它講話。他這樣一說,我才發現我剛才差一點要說「打擾了」。
我們貼了封條,鎖了門。
回到車上,前輩發動引擎,很久沒有打檔。
「我年輕的時候也列過一次。」他說,「另一間。那次跟我去的同事,後來一直說家裡很乾淨。怎麼住都不會髒。」
「然後呢?」
他沒有回答,把車開出去。
我低頭拍西裝上的灰。褲管、肩膀、領帶,全是灰的。
只有右手的袖口是乾淨的。很白,像剛洗過。
我是用那隻手扶衣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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